魏巍老师去世了,这样一个作家的离去,本来没什么可说的,但看了魏的儿媳王曼曼为某报撰写的怀念文章(未公开发表,仅在网上转载),却颇多感怀。以下为王的文章节选:
我知道公公对我有很多期许。在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他带我去拜访过杨成武、姚雪垠、丁玲、冰心、林默涵、聂荣臻。公公认为我在文字上有点小才能,但他对我自由化的思想,最最不满。在我成为他的儿媳妇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已然对改造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他最担心的是我把自己的资本主义思维传导给他的孙子孙女。公公不止一次表示:你上大学时正是八十年代自由化泛滥的时候,我们的青年都被教育坏了!每逢公公这样说时,表情和音调都非常痛心疾首。
二十多年前一个北京最平常的一天,我居然记得那是北京阳光灿烂的初夏。那天是我23岁生日,跟着公公到美术馆看展览。像每个23岁的年轻人一样,我在美术馆大门口看着过来过去的蓝色103路电车,心里很不爽,认为自己步入了大龄女青年的行列。我当时的标准是,一个女人过了三十岁还一事无成就是虚度人生,过了四十岁就是老太太可以自杀了。公公看到我手里摆弄的一本三毛散文集,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回到八大处的家里,公公把我叫到楼上,很郑重地送给我他主编的上下两卷中国解放区诗选,公公在扉页写了很长一段话,他说曼曼,今天是你二十三岁生日,我们送你这本诗集,希望你成为中国革命的后继者。署名是他和我的婆婆。当时我对这样的生日礼物有些许不屑,因为我一直的最大理想就是中国快点实现政治民主。
不知道现在的中学语文课本里还有没有收入《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文章,想当年,这篇课文中的某些段落好像是要求学生背诵的。用孔庆东老师的话说,“它影响了几代人的价值观,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价值,要超过当今一百部平庸的长篇小说的总和”。前半句话大致不假,但后半句话却让人有点含糊,不知道被公公认为在“文字上有点小才能”的王曼曼是否认同这样的评价。
以时兴的说法,魏巍那一代作家是受到了“时代的局限”,但话说回来,哪一代人又不在局限之中呢?当我们自以为真理在握的时候,可能无往不在悖谬之中。所以人如果足够清明,应该不断地提出怀疑,魏巍在他享受辉煌的那个年代不可能有所怀疑,因为教养、经历、眼界、资讯来源和强大的意识形态宣传都不允许他怀疑。但是后来呢?连刘若英姐姐都知道:“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而魏巍还在让儿媳妇读解放区诗选,并希望她成为革命的接班人。
好在当局现在已经不喜欢听“革命”的调调了,无论是火炬传递路线,还是奥运开幕式上的麻将造字,都要拼出一个“和”字而不是“革”字。对于眼前的世界和自己革命的一生,魏巍先生大概多少是有一点点怀疑了,临终前十天时间,他居然读起了曼切斯特老师的《光荣与梦想》。据王曼曼说,魏在最后时刻想了解一下美国,于是她把这本书给了公公。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临终前想起读《光荣与梦想》,算是“闻道”了么?我还是表示怀疑,总觉得他若是读一读佛经或是老庄可能更好一点。道可道,非常道。无论如何,他在天有灵,不会再批评青年人“都被教育坏了”吧,愿老先生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