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临睡的时候，猝然接到老咬的电话，说花童离世了。

      怎么回事？

      在家给猫洗澡……过敏……引发哮喘……遽尔窒息。

      电话里不愿细究其详，人已经不在了，这种事，过多过密地追问细节总让我觉得无礼，且无谓。想到传凶讯的人要在电话里把同样的场景细节重复多次，尤觉得不忍。

      老咬问我能不能见花童最后一面，我说什么好呢？

      老咬和花童，都是我在西祠一个叫“山局通知”的论坛里认识的朋友。九年了。

      在那群彼此来历不明而可以明心见性的朋友中，花童并不多话，但为人随和友善，足够和大家风餐露宿，酒肉江湖。似乎所有的圈子，在一起厮混久了都难免有个比较，以山货的活动内容，比的无非是谁体能好经验足，谁识大体顾大局，谁机灵爽利出口成谐，单就某一项而论，花童都不抢风头，但也从不失分。何况，他人长得帅，仅此一项，去任何一个小团体中都容易受欢迎。

      花童是杭州人，英文好，以前经历不详，后来去了《新京报》国际部。论坛活动之外的他，我所知仅限于此。

      事实上，我和他一同参加山局的活动，似乎只有走小海陀的那次。由于对行程艰苦预计不足，一天下来，众人都濒临崩溃。时近黄昏，露营地悬而未定，大家形容狼狈，衣服汗津津黏在背上阴阴地发凉，疲顿加上惶乱，不免对领队乌鸦大肆抱怨。只有花童倚在山壁上，嘴里叼着从身后背包里引出来的吸管，管自啜着矿泉水，那是乌鸦推荐他在户外店买的吸管，方便在野外行进时使用的，此时被大家调侃为“嘬奶嘴”，花童只是呵呵地笑，湿头发搭在额头上，偶尔回应两句。暮色渐垂，夕阳唯余一线，不知为什么，其情其景，让我印象尤深。现在回忆起来，好像就是那次，听他说起过从前有过敏性哮喘，但以他的体能表现来看，这类话没有任何说服力，所以很快就在风中消散了。

      还有一次，忘了是给谁过生日，大家餐后在KTV唱歌。花童从不抢歌，也不大主动给自己点歌，他靠在沙发上听别人唱，谈笑晏如，似非此道中人。但当别人偶然点了张国荣的《共同度过》、《风再起时》，把麦克推给他时，浑厚、醇正的粤语声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无地自容。而他唱歌时就那么靠在沙发上，松弛，随性，仿佛只是来串场的，如果谁要来抢麦，他也可以随时奉上。灯光昏暗，人影交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调调，让我印象尤深。

      这样的男子，应该很容易被异性心仪。果然很快被猎中了，而且是论坛的版主，一个ID叫didicheng的小女生，山局的开心果和怪味豆。

      很快结了婚，很快有了孩子，这样的结果，是大家最乐意看到的。

      那年在冰窖胡同的滇峰酒楼，夫妻俩带着宝贝儿同赴饭局，调笑逗谑一如从前。花童头发留长了，不时用手往耳后一捋，孩子在女生们手里争来抱去，终于咧嘴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起来，他摊开双手：“来，交给爸爸。”然后拢在怀里一上一下地悠荡，笑容里有了成熟的，为人父者才有的气概。

      那是我最后一面见他。

      如今，真要去见最后一面了，我该说什么好呢？

      就在接到电话一周之前，我刚经历了一次癫痫复发，居然磕破脑门，送到医院缝了九针，所以正好在家休息。事因前年忽然发现有脑膜瘤，做过开颅手术，此系术后遗患，医学上的解释是，脑神经网络重新结构中的异常放电现象，痊愈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所以一年多来一直服药，今岁春节前，外科医生犹豫着让停药了，两个月平安无事，结果突逢不测。

      家人都反对我去，怕情绪受到刺激，毕竟，翌日上午还要去医院。

      我踌躇了一夜，还是放弃了。

      总要表达一点心意。觅得一个信封，想来想去，写上：我们终将重聚。

      最终信封还是留了下来，老咬打电话，公布了一个账号。

      朋友走了，你去银行，排号，办理手续，得到一纸回执，完了。人生，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算是在阴阳两界的国境线上走过一遭的人了，现在似乎也还不能免除故地重游的可能，所以，也偶然也必然地，接到噩耗前的那几天，一直在读木心的小说《此岸的克里斯朵夫》，其中有那么两段还别有感焉：

      “与我同辈的朋友已消亡了几个，结局却是始料不及，亦可说还不及料，骤而故世。记忆中仍是年轻的音容笑貌，都没有病相老态。……”

      “当初各奔前程得失沉浮已不必厚非，卅余载音讯全杳也已不足为憾，只待重逢的一夕目击而笑，细数风霜沉着痛快，人生至乐可谓无过于此，就像我们之所以苦苦执著性命，为的便是换取如斯的酬偿——讵料一个个相继永逝，而且没有一个堪称安详瞑目，他们的生命都是被攫夺遭摧毁的。……”

      人固有一死，年少时节，心高神旺，精力无穷，好像青春是挥霍不完的，命运的字典里从没有“完”这个字，一定要有的话，也在遥不可及的一个页码，有着模糊而抽象的释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公开地明确地谈论这个字，因为身边总有某个年龄相近的亲朋同窗被遽然选中，骤成永别，彼此甚至来不及说声再见。余下的，惋惜或嗟叹一阵，继续投入滚滚红尘，日常谈论的，还是恋爱失恋结婚离婚买房置地升迁中彩这些俗世八卦，直到自己成为下一个入选者。

      人生，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并不是在写悼文，有人说过，描写自己的梦，悼念别人的死，最容易暴露庶士的浅薄。何况自己不定就是下一个被悼者。但这些天，每到夜深入静，花童的音容笑貌，总不免在眼前泛起，当日在小海陀的山林中露营饮酒时，面对满天星光，我们谁也不能预料此后的命运，时光不能逆转，此刻才是唯一，也许你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提醒，只是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

      好吧兄弟，难过不是最好的纪念，就像你曾经唱过的《风再起时》：

      我浮沉了十数年

      在星空里闪带着惘然

      请你容我别去前

      赠出这阙歌来日某天再相见

      但愿用热烈掌声欢送我

      在日后淡淡一生也不错

      我想说的是，上帝既安排我们有缘以山局的名义走过一程，则终当有一天，我们还会重聚，放歌，畅饮，笑看尘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