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图还掉了列维-斯特劳斯的两本书：《遥远的目光》与《种族和历史》。国图门口新设了自助还书机，这个比较人性，不用再穿堂入院进去排队还书了，像ATM取款机一样，刷卡，触屏，传送带自会把书吞进去。

照理可以走了，可还是忍不住进去兜一圈。国图紧邻紫竹院，浓荫蔽日，曲径通幽，那种年代感可以隔离市嚣，每一进去就觉得心里安静了许多。

贼不走空，一兜就觉得非捎几本书走不可。可是有什么好借的呢？国图扩建装修之后，规模今非昔比，开架阅览区之气派已堪比大英图书馆，但中文外借馆一仍其旧，能借到好书的机会就像网聊遇到美女一样渺茫。

不如给老婆借几本小说消遣吧。我在那些翻得旧里吧唧的玄幻、穿越小说堆里东扒西拣，感到自己对这类读物完全没有判断，这些封面做得花里胡哨、作者名字都带着股狐精气的小说是些什么东西啊！
    我为自己与大众文化的隔膜感到难过。
    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拿了三本书：严歌苓的《白蛇》、毕飞宇的《玉米》和池莉的《生活秀》。在可资查找的范围内，这就算是我能接受的雅俗共赏的最佳标本了。

出来时已届两点，秋阳火辣，饥肠辘辘，改建后的国图最合理的一点是免去了过去的存包费，最糟糕的变化则是取消了原来的快餐食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矫情的咖啡厅，原来五元一碗的茄丁面、八元一盘的份饭没有了，你必须花二三十元叫一份不中不西、食不果腹的套餐，假装雅致而镇静地啜着卡布其诺，内心却盘算着假如来一盘新疆大拉条子该多他妈实惠。

好在过街天桥东边有一家吉野家，花十四元钱叫一份牛肉饭至少比在咖啡厅吃得饱。

从吉野家踱出来，噫，原来书乡人折价书店搬到了隔壁。

明知虽非必要，时间精力有限，买回去也是占地方，但看着半壁书城都是半价、六折，还是没能勒住两样东西：淘便宜和占有欲。

又不研究古典文学，还买陈庭焯的《白雨斋词话》作甚，可是品相雅正，半价以后也就九元，一碗杂酱面的事，买！这本《梁实秋怀人丛录》可惜不是正牌出版社的，但也不就十二块钱么？一个汉堡都不够，买！最后沉沉地拎了两个塑料袋，计一百二十四元三角，除以上书籍，得中华书局的简写本《史记》、周有光的《语文闲谈》和《汉字和文化问题》、易中天的《美国宪有暗香盈袖法的诞生和我们的反思》等。

夕阳西下，挤地铁回家。在楼下小店买菠菜一捆，居然四元。

回家收到短信新闻才知道，今日处暑。

        小付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去年她曾以短信为媒介频频向我们这样远在异地的朋友们绍介：“我们这儿出了一个易中天，他正在成为今天的余秋雨。”一年过去了，余秋雨只是在点评电视青歌赛的时候充当一把舆佳节又重阳论副刊的痒痒挠，而易中天易老师的面孔已经从明星和八卦重重包围的报刊亭里悄然雄起，成为06年度如日中天的封面人物。一个讲三国的人文学者，几乎搞红了一个栏目一个频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利好局面令我们社教中心的新任大佬喜出望外，他在中心开上半年总结会的时候用了比街头小报还夸张的修辞：“易中天大闹西单，众民瑞脑消金兽警包围书店”。

        对于俺们科教频道来说，易中天就像个空投下来的文曲星：新闻频道改版后的收视疲软、文艺频道《梦想中国》斥巨资换来的尴尬和质疑、体育频道在世界杯之后的不应期、法制頻道依賴兇殺暴力强撑的眼球效应……现在都被易老师从容儒雅的身影暂时屏蔽掉了。《读书时间》《美术星空》因为體制管理不善而遭覆灭的悲剧，《讲述》靠“电视版《知音》”、《走进科学》靠“走进迷信”带来的收视率，都因为《百家讲坛》光明正大的窜红而不那么令人计较了。面对55万的新书起印数，面对签名签到无力拉开易拉罐的易老师，广大媒体人在站队时自觉地站在了“民本位”这一边。道理很简单，一个传播知识和思想的平台，后面又有坚挺的口碑和销量顶着，谁会跟这样的对手找茬呢？所以我们看到一贯以顶风逆行为乐趣的王三表会想当然地在“健翔门”事件后“挺黄”，却很难找到一个理由“倒易”。只有葛红兵这样的投机分子会借“倒易”之名提升一下自己的关注度和博客人气，而所谓“庸俗化图解历史”早就是老掉牙的说辞了，况且葛老师的《沙床》怕连“庸俗”都够不上，那根本就是不入流的黄色小说，所以在大部分人眼里，葛的跳梁表演不值一哂。

        最近几天，趁着坐公交和去医院排队的工夫读完了十年砍柴的《闲看水浒》（这是我这两年读得最快的书之一，上一本是郑也夫老师的《生物学阅读札记》），端的感慨良多。易先生的“品三国”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两集，就有限的观感来说，我觉得论视野，论雅俗结合，论深入浅出，砍柴之“闲看水浒”都不在易先生的“趣说三国”之下。而且以一个电视民工的眼光看来，这本书的语言风格和行文结构也绝对符合电视表现的需要，包装成“电视评书”之后，其预期收视率也肯定不会低于“三国”——作者的仪表、谈吐是否能上得电视当然是另一回事——问题的要害在于，俺们部门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会不会让砍柴版的评《水浒》上电视？

        这个问题下面再说。回到正题，在对“易中天现象”解读的文章中，我看到最多的说法就是“大众化”、“亲和力”、“让学术通俗化”、“走出象牙塔”，好像全中国的学者除了易中天，都不知道怎么说人话似的。其实，就我看过的《百家讲坛》节目而言，易中天不见得是口才最好、表现力最强的一位，原来有个讲猴子种类与生活习性的学者在荧屏上那叫活灵活现舌灿莲花，没人能记住他叫什么，但是连四岁小孩都记住了易中天，为什么？因为《百家讲坛》首先不是看“谁在讲”、“怎么讲”，而是要看“讲什么”。我们不妨假想一下，还是让易中天作坛主，内容不是汉代风云人物或者曹操刘备孙权，而是换作孟德斯鸠伏尔泰和鲁索关于“人權”“平等”的思想啟蒙（有報導說易是最反感大一統，且對民瑞脑消金兽主和自由心嚮往之的），中国的电视观众还会有这么大热情么？

        两周前举办的社教中心制片人竞聘会上，《百家讲坛》栏目的几位“竞托儿”上来都强调他们栏目的宗旨在于“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听起来既含混又确切，既敷衍又实在。以《百家讲坛》最具公众效应的几个案例来说：阎崇年说清史，刘心武说红楼，纪连海说刘墉，易中天说三国，在在不离“传统”二字，至于怎样才算得“优秀”，有收视率做硬道理。王三表说《读书时间》栏目的弊病在于其定位上的“阳春白雪”，其实《读书时间》后来的选题不是“哈利波特”“指环王”就是80后作家群之类，向观众抛尽秋天的菠菜之后终于还是书散人亡；这两年又有人说《人物》栏目在定位上过于高端，一味迎合“小知＋小资”，现在《人物》既上蒋雯丽又上秦海璐，结果收视率还是持续低迷，已经连遭警告就快步《读书》之后尘了。为什么？因为做电视的人群里多的是留苏派或留美派，就是太缺少青年毛澤東那样的乡土派。别以为你懂web2.0知道流媒体开口博弈闭口职场的就能把握时代脉搏了，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县城农村书店看一看，摆放最多的不是郭敬明不是达芬奇密码而是以帝王将相宫廷秘史作封皮的书籍。与此暗相呼应的是，在“易中天热”辐射到的受众群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最感兴趣的恰恰是从傳統政治中解讀出來的權謀之道和馭人之術，是两千年来从未曾失效的中国式人际学，是成王败寇权力角逐的游戏循环，是喝着可乐用着网络出入写字楼的国人依然无从摆脱的“无能的力量”。

        80年代有一阵媒体不是老批判“全盤西化”么？现在用作批判的演播室和摄像机、片头包装和频道标识、卫星传送和高清电视，包括收视率和末位淘汰，都从西边一样一样化过来了，唯剩一整套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观念（旧时所谓的五伦）不化，顽固地不化。打开电视，一看有学者在讲自古以来成功人士是怎么投机怎么变通怎么柳暗花明怎么阳奉阴违怎样议而不决怎样先斩后奏又怎样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就像有的动物嗅到同类的尿味儿一样，骨子里就觉得兴奋！亲切！什么叫惯性？这就是惯性；什么是基因？这就是基因。所以说不了解中国的农民，就不可能革莫道不消魂命成功；不了解农民的心理惯性和基因，就没有资格来谈收视率。

        鲁迅先生早说过，《三国演义》和《水浒》今天还能够流行，是因为这个社会还有着太多的三国气和水浒气。民瑞脑消金兽国时候如此，现今仍是如此，“传统”与“市场”一拍即合，且在滔滔“消费文化”中复能如鱼得水（易先生书卖得火，《品三国》的光盘销量亦让俺们楼上的国际电视总公司笑逐颜开），干吗不趁热打铁借现成的“砍柴看《水浒》”再 ** 一票？矛盾在于：作为原著的备料有够传统，但砍柴的炒法却过于现代。这“现代”不是在修辞上的小伎俩，诸如把梁山比作公司或把刘备置换成老板之类，而在于砍柴以现代人的思维说了一些昏话：梁山是个小朝廷，朝廷是个大梁山；梁山不得不反，反了以后又不得不招安；梁山的無產階級倘若真的成了事，怕只會比趙官家的反動派更狠更暴力；一部中国史治乱循环不断上演“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电视剧，就是因为中国人像崔键唱得那样总有种思维惰性，“我还要回到老地方，我还要走在老路上”——这一回到老路上，怕是再过两千年也看不到憲政和民瑞脑消金兽主的阳光了，所以砍柴兄闲看《水浒》相闲心不闲，他盼望人们都能如他一般，合上书页后以现代人的理性道一声：“再见，《水浒》。”

        再见？这一“再见”，往后还怎么“弘揚革莫道不消魂命傳統”呢？那麼繼承下來，發揚廣大罷，又怎麼告別人治實現法治構建和諧社會呢？同样是拿“传统”说事，砍柴版《水浒》面临的两难境遇，易中天老师可曾遇到？倘若遇到，又是怎样品评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