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苏力不喜欢王朔千岁寒以后的文字,王朔的回应是,文字分感性的、理性的和灵性的,有人可能更喜欢的理性一派的,而自己现在是玩灵性的。
那么,怎么解释之前的《浮出海面》、《过把瘾》和《动物凶猛》呢?——跟一个不屑于用理性写作的人说理,总归容易上套。
真实而充满戏谑,好玩中透着残酷,皮里阳秋的修辞方式,见佛杀佛的阅读快感,这些能概括前王朔时期的吸引力所在吗?
从《看上去很美》开始,他已经显露出奔跑着倒退的端倪,退向自我,退向深不见底黑无涯际的潜意识。
《我的千岁寒》算是一纸宣言书,犹如张国荣在沪上首次公开的惊艳造型,用崔健的歌词说是“孤独地飞了”,用老王自己的话说则是“起义提前了”。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或曰:老王真的看穿了吗?答:至少他舍得自己。
读《致女儿书》,让我一次次有锥心之痛,同时又止不住走神,坠入自我怀疑的空洞。刘恒说他像在强行起飞,一次次看着起来了,又跌下去,再起。这个时代太在乎它得到的东西,而不关心消失的一切,所以老王的姿态相当耗能——有多少人都是在蹲着出溜,最多在K厅里假装仰望,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
当然,起飞的代价是他再也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连续的文本,到了《新狂人日记》,他已经彻底没有顾忌,左右都是呓语,生死皆为幻象,老王自由地出入于前世今生、历史残片与社会万象,逮着一口算一口,什么规则结构、章法语式都成了他手里的魔方。小说《死后的日子》文字尤炫,像梦魇,像真的有鬼握着王老师的手在写作,但有很多意象其实是集从前小说之大成。语言作为符号像是一种隐喻,可以反映人怎样看待时间与空间,怎样定义现实世界。像做了抽帧和变形的影像,《新狂人日记》杂耍般献上各种语言的特技,连别字通假和成语省略都用上了,或许不如此不足以表达他对佛经和能量物质的理解?但禅宗既讲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老王又何苦再用白话嚼馍反哺看官呢?或许它能佐证一个写作者的诚实,但最终灭掉的却是那个“一不留神成《红楼梦》”的妄想。
话说回来,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比诚实更稀缺呢?看看由刘震云操刀的所谓“作家电影”《我叫刘跃进》吧,这个曾经写出过《官半夜凉初透场》、《单位》和《一地鸡毛》的作家,当年被王老师捧为“因为有刘老师的高度在那里戳着,我们才对‘绝望’这两个字的含义有了深刻的理解”,与王朔相较,究竟是谁的状态现在更让人绝望呢?
非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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