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老故去电影院看了《钢的琴》。去之前脑子里已经让网络传播植入了一些概念:小成本电影,现实题材,底层人物,广受好评。借用这些现成的概念,我让老故刷了他们单位发的电影卡。
整体看来还过得去,但不至于被追捧到那个地步,什么“有库斯图里卡式的魔幻感”,这种达·芬奇家具式的标签还是慎用为妙。
全片最有爆发力的场面:当慷慨激烈的西班牙舞曲在废弃已久的大工业车间里响起,机车直面镜头驶过来,工人在车上拉琴吹号,秦海璐撩着红裙子大跳《卡门》,眼神里有着不容轻视的决绝,那种东北女人的生猛让我不可抑制地湿润——也许,就是这个意象,促成了一部电影的诞生,但成就一部作品,不能仅仅依靠一个意象。
《钢的琴》是献给东北下岗工人的一曲黑色幽默的挽歌。故事很简单,下岗工人陈桂林的老婆跟人跑了,为了留住女儿,陈桂林忽发奇想,发动昔日的工友,用废钢材自己动手锻造一架“钢的琴”。这是推动故事走下去的唯一力量,也是电影的主线,导演需要在这道钢丝般的主线上安排一组下岗工人的群像,像《少林足球》一样让落魄小人物的悲喜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熠熠发光,并借以表现旧工业时代轰然消逝后带来的失落和挣扎。
很遗憾,以上都是我在看完电影后从大厅的宣传海报上总结出来的:哦,原来这个是全职混混,那个是退役小偷……
技巧生涩,当然是个主要问题,很多起承转合的地方,用冯小刚的话说,“恨不能自己上手给它重剪一遍”。因为力道的比例給得不对,使得这部110分钟的电影看起来过于冗长和拖沓。若以商业片的规定动作,重心应该放在如何说动下岗的兄弟们出山,给大家“共做大事”——造一架钢琴——找到个一个让人信服的支点,这是个最见功力的细活儿,须有冲突,有细节,寥寥几笔,让每个人物都能立起来,黑泽明和杜琪峰老师都曾为此树立过典范;具体到造琴的步骤不能拖得太长,散了元气,又是大烟囱又是情人出轨的,枝杈太多,又不善于衔接,遂使力道尽失。若抛开商业上的顾虑,追求自我表达,玩冷峻,玩内敛,则又另当别论,那对剧本的文学性要求只会更高。现在的情形是,节奏上非常骑墙,想借鉴商业套路,叙事上又过于笨拙;眼看以为要发力,虚晃一下又跑偏了,等真正的高潮来到时,观众早经过了心理上的G點。
动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可以,但要和现实的叙事段落镶嵌妥当,出入了无痕。小乐队酒后在驾驶室和猪排之间唱《心恋》,陈桂林在漫天飞雪的舞台光中独自弹琴,一对新人披婚纱持鲜花在乐曲中登上废弃的厂房铁梯……有点想法,但都浅尝辄止,不够极致,其“能指”也非常贫乏,而且往往分不清导演所要的效果究竟是现实抑或荒诞,想来还是才气所限,看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这个地方让蔡明亮来处理,如果那个镜头让……可是,那些技法娴熟不缺才气的老师们都干嘛去了?
故事可以简单,但简单不是丢掉张力的理由。昨天看了大岛渚的处半夜凉初透女作《爱与希望之街》,贫民街的卖鸽少年偶遇单纯善良的富家女,人道主义面对阶半夜凉初透级间的冲突废然无力,论制作,粗糙平板,论故事,绝不复杂,但就是能置人于伦理上的两难困境,逼着你要去想一些事情。用王朔老师的话说,小成本电影的功能常与小说近似,它表现生活中可能发生的那种尴尬、无解、为难,把人置于怎么做都不对的境地。反观《钢的琴》,不管是陈桂林的老婆为什么执意要离婚,还是秦海璐扮演的淑贤凭什么倒贴给陈桂林做情人,影片都没站在女人的视角给出可信的解释;是什么让这些曾经独当一面的钳工、铆工丧尽尊严,沦为溜门撬锁,倒卖废铁的“多余人”,电影有意忽略了,却不明不白把这些失业者弄到空荡的厂房里去听老工程师发表一通感言:“这两个烟囱处理得好,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听到有留苏经历的老知识分子用这样的汉语风格向工人喊话,我只能暗暗为编剧在台词细节上的闪失叫声惭愧。
最近在家,杂七杂八看的电影除了大岛渚的《爱与希望之街》,还有李康生的《帮帮我爱神》,王童的《稻草人》……外面的大街上,灯箱海报变幻不断,不是《战国》《关云长》就是《武侠》《鸿门宴》,导演们都在扯着自己头发往火星飞,争着与现实撇清干系。在这个红歌排山倒海,党业一家独大的酷夏,《钢的琴》凭借在上海、东京两个国际电影节拿的大奖,勉强杀进院线,只应了那句俗话:红花还需绿叶陪。而以个人私见,在同类题材的影片中,论技巧节奏,论故事的穿透力,《钢的琴》都远不如三年前曹保平那部《光荣的愤怒》,唯可尊敬的是姿态上的诚意。
看完电影,老故晚上发短信:“我很难理解,为什么我们的电影,对人物的调侃总要大于对人物的尊重,拙劣的喜剧表达总要浓于素淡的悲剧性,表现在费穆等人身上的诗性特质,在大陆电影中已全面丧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和喧闹。”
我知道,他念念不忘的是小津安二郎,是《风柜来的人》与《恋恋风尘》,甚至金基德的《漂流欲室》。可是,让我说什么好呢?就像电影《钢的琴》里失之过滥的音乐,放在日本、韩国、台湾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影里,如此杂耍般的音乐元素都是不可想像的,但在和谐时代的大陆就这样使用了——这可是一部以钢琴为“主角”的电影啊——你可以解释为社会转型期的一种畸形文化状态,也可以理解为后现代主义不知所措的音乐修辞,总之,就像中国模式和G2成员一样,一架《钢的琴》,就这样被曾经是先锋队,如今是边缘人的工人师傅们,炼出来了。


不好这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