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返乡纪事,遗漏了一点书事。
家里的书籍,大半已于去年冬天分装在两个纸箱邮往北京,以为迁都工程早经告竣,最多只余一些零碎在家,没想到回去一看,书架上严严正正还码着两排砖头。
莫利亚克的《爱的荒漠》,米克沙特的《奇婚记》,都是借住在西安二府街时从楼下的“换来换去”书屋淘来的旧书,当初贪便宜,淘来的时候已然全身浮肿,面有菜色,现今拿在手上更是不忍卒睹。尤可叹者,那本《奇婚记》从买来就没看过,莫利亚克的《苔蕾丝·德斯盖鲁》倒是认真读过一遍,实因老故当时力荐,在旁边大赞桂裕芳的译笔如何精到,至于小说内容,我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了。
1990年第6期《外国文艺》、1980年第6期《世界文学》(内有《了不起的盖茨比》下篇)、1981年第6期《世界文学》(内有博尔赫斯的几则短篇和诗作)、1982年第2期《当代外国文学》(内有《喧哗与骚动》选译,还有茨威格和格雷厄姆·格林的几个短篇)。当初从旧书摊上淘来这些旧期刊,具体动机可参见括弧内的注释,一是因为可以最廉价的方式弄到一些所谓名作,二也透露出我内心的虚荣,当年的行为和一些年轻女子追慕洋文品牌的衣服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不过这些杂志现在要么油迹斑斑,要么已经完全破相,实在没有保留的价值了。
年少时逛旧书市场喜欢拼书,就是见到残缺不成套的名著,先将单本拿下,日后留心,慢慢补齐。这种事一要有耐心,二要凭运气。如果二者都不具备的话,则很有可能像我的书架上一样,至今还只有《骑鹅旅行记》下卷、罗曼·罗兰的《母与子》下卷和雨果的《笑面人》下卷,仿佛在嘲笑我当时的一念之差和后来的一直不遇。最不堪的,是所缺卷本没有凑齐,手头已有的却重复购置,《悲惨世界》前四卷我都买过好几遍了,此次回去又发现当年早就收有第一和第三卷,还是1977年版的。
有一些基本还可以算是新书,但因为当初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所以也都不想再留了,譬如苏童的《世界两侧》、俞平伯的《人生不过如此》、《高洪波杂文随笔自选集》,纪德的《伪币制造者》(这个品相殊佳,扔掉有点可惜,但实在看不下去啊)。
人与书的关系,大抵也像曾经的情孽,有的毕生以为幸事,有的只想忘得干干净净,偶一念及,深为当初的轻薄无品而汗颜。譬如《新文学史料》、《红楼梦学刊》这样的印刷品,怎么会跑到我的书架上来?张旻的《爱情与堕落》也端的堕落,简直废纸一沓。还有柯云路的《人是宇宙的精灵》,哦,上帝原谅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
培根尝言:“有些书尝尝味道即可,另一些要吞下去,只有很少的要慢慢咀嚼和消化。”写过《聚书的乐趣》的英国藏书家爱德华·纽顿将这句话改为,有些书读读即可,另一些则要收藏起来。我这点货色远远不敢说“藏书”,居然也弄到“藏”之占地,弃之可惜——书这种东西,和女人一样,很容易睡出感情的——想起胡兰成当年与张爱玲拍拖,从不见她买书,房里亦不堆书,遂叹服她“只是好意,而不用情”,就是这个道理。而那些嗜书如命、藏书成癖的家伙们如果知道今日一台小小的Kindle就能将十个书架尽收其中,又当作何感想呢?

青山遮不住,毕竟水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