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这么多年电视，在前前后后繁琐而又机械的工序中，最让我感兴味的还在资料准备阶段：买书、淘碟、浏览、下载，时间在自以为是的荒废中流逝，腰酸目胀，看看天又黑了——关于稿子的事，照例又推给明天。久而久之，做节目仿佛是个藉口，满足无节制的游戏私欲才是真的。

       为了“准备”洪晃这期节目，拉拉杂杂收获了不少难称有用的佚闻：譬如洪晃12岁那年和其他二十七个孩子一起被外交部选作小留学生，其意在传播毛|澤|東思想，支援世界|革|命，临行前每个人的发到手里的服装费就有700块人民币，那可是庶民月薪以两位数计的1973年；譬如洪晃的亲生父亲，很多人都知道是曾任北大经济学教授的洪君彦，而洪君彦的祖父竟然是晚清中过状元的洪钧，洪钧之所以有名，是因为纳的妾里有一位名妓叫赛金花；又譬如洪晃的母亲章含之，曾被媒体乱捧为“最后一位名媛”，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给太祖做过两个月英语家教，因为可以常去上书房行走，太祖有时竟会倚在龙床上接见，手拍床榻示意“侍坐”，并把自己喝水的茶缸推给小章老师……再譬如下去，就该有敏感瓷了。

       这些野史杂谈在电视媒体中是全不相宜的，所以像狗似的一阵兴奋过后，最终还是坍掉，瘪掉，悻悻然回去写电视解说词。

       但还是摆脱不了做电视导演的本能，如何调动大多数观众的经验值，勾起人看节目的兴趣呢？——在坊间热议的“洪门八卦”中，最具大众性和通俗性的当非陈凯歌莫属，也许是因为主编不鼓励涉此话题，以致临到拍摄前，我才猛然想起，洪晃的这位前夫，以及他的现任名妻也都在我的娱记采访簿上有过记录，时间是在十年前，电影《和你在一起》才杀青， 和陈红几次电话之后，约在他们的后期工作室，颐和园西北向的未名山庄。

       记得是早春时节，小院里花木扶疏，幽静怡人，陈凯歌一切听从陈红安排，大体还算配合，但骨子里的敷衍漠然是掩饰不了的，这从他自始至终都抱在胸前的双臂能看出来——毕竟是面对两个北漂的小娱记，又不是西西踢威。我仔细拿捏着话题的分寸和次序，捱到后来才小心翼翼地问他与陈红的合作关系。

       “你们这些记者不就想关心我和陈红的感情吗，不就这么点事吗？”陈凯歌骤然提高了声调，“我就是爱她，就这么简单！”

       如果屋里能接有监视器，已经育有两子的陈红看到听到，心里不知该有多美。很多明星都是乐于向外人“秀幸福”的，以期引起羡慕嫉妒恨的心理效应，但既有洪晃倪萍在前，难免不让人产生很三俗的遐想：假使真有哪位娱记不怕犯忌，问到对这二位的感情，大导演会做何反应呢？

       当面直问别人的隐私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在此议论他人的隐私，似乎也颇无趣，但有人喜欢不问自谈，也就怪不得我援引如下了。

       2006年，导演宁瀛无火自入魔，非要扯来洪晃拍部电影（《无穷动》），在这部广遭诟病的影片中，洪晃对着刘索拉、李勤勤大侃自己的情路历程，其中有几段台词被很多人认为是在影射陈凯歌——

       “那时候就特想跟搞艺术的沾点边，就是自己不搞，也得搞一个干艺术的。”

       “像我们在大学的时候交的男朋友，直截了当说了就是，One Night Stand，一夜之欢嘛，中国男人不一样，且给你说呢，且给你谈呢……所以那天晚上就一溜烟从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到布尔乔亚，到哲学到舒克，都谈完了都半夜3点了，性的事还没说呢。”

       我觉得，相对于在镜头前裸裎肉体，在心理上不着寸缕可能更难，一个人能在电影上“脱”成这样，要说如今再问她个感情问题就会给脸色，我怎么不信哪？

       一周前，某个阴沉欲雪的黄昏，我收到了一份请柬，某个署名“五道杠影视公司创作委员会”的机构，邀请我参加据说是年度“最具玄幻气质”的一次文化活动。活动项目包括一个带有年度文化事件盘点性质的话剧演出，一台大型时装秀，某个只办了一期的文艺刊物举办的读者见面会，还有一系列关乎“人类的前途和我们的命运”的理论研讨会。请柬中没有提到参加活动的费用问题，文案上只印着一句话：“再不相见，2012就到了”。

       怀着好事者都了解的那种心情，我决定去看看究竟。在出租车司机绕了很多弯路之后，请柬中的地址终于以实物的面貌出现在眼前，没想到是一艘超大的豪华游轮，看来主办者还真是大手笔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注意到很多人显然经过精心的修饰，并且还拖着超大的行李箱，为此看人的眼光很有些游移。这其中不乏一些著名的脸，其中有金融界精英、好谈哲学的地产商，时评写手，行为艺术家、刚刚被引渡回来的贪/污/犯等等，此外还有一些在任何一个五星级酒店都能见到的年轻女子，衣着华丽，神情暧昧，在那些貌似成功人士的面孔中间穿梭游走，这让我像阿Q一样既兴奋又不忿。

       开帘卷西风幕典礼是在游船底层的大厅中举行的，一个惯以跑调闻名的地下摇滚歌手为活动揭开序幕，随后，一个娱乐圈主持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经济学家同时出场，向大家宣布人类正面临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他们的告白使场下的气氛变得有些严肃。好在话剧演出很快开始了，场面调度看样子下了大功夫，忽而卫星上天高铁提速，忽而微博开房脊梁评奖，忽而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海啸核电泄露，忽而血拆自有暗香盈袖焚业主退房，惊叫声此起彼伏，灯光晃得人们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后面的剧情可就越来越荒诞了，明明是一些正经的台词，也常常惹得观众哄堂大笑，个别人甚至吹起了唿哨。

       话剧结束后的晚宴上，人们还在议论纷纷，有说这剧针砭时弊痛快好玩的，也有说这剧丑化现实哗众取宠的，一个面色苍白的瘦高个青年尤其觉得自己受了骗，激烈地挥着手中的餐具对周围人说：“这一定是拿了外国人的钱！”不过接连端上来的佳肴很快让他失去了听众——晚宴意想不到的丰盛，并且领班告诉大家，所有餐点都经过严格检验，绝对不含地沟油之类，连餐巾纸上都有防伪标志：“绝非厕纸，放心使用”。这让来客们食欲大振，每个桌上都有了红光满面的气象。觥筹交错间，划拳行令的声音竟像诗一样好听，譬如有人说，娉娉袅袅十三馀，沪上援助二月初，马上就会有人对上：洛阳亲友如相问，地下室里做性奴。醉意熏然的气氛里，我看见自己的一个老情人居然也来了，她和一个操南方口音，看上去很是自命不凡的中年男人傍在一起，那男人打着酒嗝对旁人宣布他的计划：“学生，每天要喝牛奶……市民的平均身高，要提高到一米九……这都是有量化指标考核的……十二五期间，要培养出五千名乔布斯……”。

       这天夜里，江上大雾弥天，船内灯火迷离，看上去像个猎艳的好机会，事实上也确实有个身材丰满的姑娘向我搭讪，但她是来问我去贵宾舱怎么走的。由于贵宾舱安排在船尾，而大人物又都集中在贵宾舱，当天晚上一度出现了船尾下沉，船头上翘的现象，保安拉响了警报，人们在船舱里乱作一团，有老人在踩踏中受伤不起，几个温州商人趁乱夺过救生圈跳下江去，从此下落不明。事后有流言说船尾发生了有辱风化的事件，尽管遭到了组委会的否认，但第二天的理论研讨会还是受了一定程度的干扰，原定的全球变暖、节能减排等议题已引不起大家的兴趣，不断有人在窃窃私语，搞得几位学者的脸色看上去像酱猪肝。

       这时候有人站在会议厅的桌子上开始演讲，建议发布一个《老年人跌倒干预技术指南》，结果招来一片嘘声。一个留着偏分头，西装很不合身的小个子试图举例让周围的人相信，这个社会毕竟还是好人多。马上有人与他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辩论，双方越吵越凶，简直有了动手的意思，一个据说家里很有背景的少年甚至拿出一挺冲锋枪，扬言要平了全船。我看态势不妙，赶紧溜了出去，这才发现船廊上尽是和我一样的家伙，人们惊慌失措，脚下踩着脏兮兮的地产广告。雾愈发浓了，谁也不知道船在往哪个方向开，有人去找船长，但被保安堵了回来，说是没办手续，一个诗人在甲板上喃喃自语，“老子是儿子的通行证，儿子是老子的墓志铭”。

       船上开始有女人哭喊，几乎每个人都在抱怨，末日情绪笼罩了巨轮。江水滔天，很像神话里洪水要覆盖方舟的样子，但没有人敢说自己是挪亚，是那个上帝选中的义人。终于一部分人平静下来，不再试图找船长解决问题，他们自己推举能主事的人，大家各自分工，有人去船头监测天气，有懂技术的负责制造信号弹，还有人在船上找寻一切可用之物打造救生艇。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不大有心思去争论无用的话题，即使2012正在迫近。读者诸君，我现在也还在这艘船上，一时似乎还没有解脱的意思，想知道未来会怎样吗？这里新近流行的一句话是，无论未来将如何，你总归要对自己负责，你自己正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如何期待自己，就如何期待这个世界。

       十年前，我和师兄在猪八牛的带领下给一档叫《中国影视动态》的栏目干活，其时媒体环境不似今天这般狰狞，老板朱时茂又是个厚道人，所以那才真是一周搞定、一次过审、一把结清。这也给我造成一个错觉：地方AV比CCAV“把关人”少，在尺度上会自由很多。哪想时代不同了，红网恢恢，疏而不漏，政令上的“技术性犯规”固然绝无可能，资本家的辔头也越套越紧。

       话说洪晃这期片子，三审五改之后，11月21凌晨零点二十三分，传来的意见单上终于有了X主编的签字：“修改到位，可以播出”。

       但这并算完，翌日在机房上包装，责编W还要来再“过”一遍。W，瘦精精一副小职员相，裹在紧身西服下面的小身板仿佛从没有脾气和温度，给人的感觉，是资本主义大机器上一枚永不松懈的螺丝钉。螺丝钉从机房桌上找张纸片，节目在屏幕上走着，他一声不响，刷刷在纸上记时码——记得越多，说明待商榷的地方越多，涵养不够的导演也就越容易上火。

       节目中用到洪晃2006年主演的影片《无穷动》，洪晃坐在沙发上，夹根香烟，摆话当年在德国公司的风光，高薪，奔驰——这有什么问题呢？W停下来，摸出手机打电话，然后盯着我说，这肯定不行，节目是奥迪冠名——我登时两眼一黑，公司有规定，镜头中不得出现其他汽车品牌，我只注意画面了，哪曾想到电影台词里还埋着雷，又不是用的采访。

       改吧。

       把“奔驰”两个字抠去，移花接木找空镜打补丁。

       但W又对洪晃的另一句台词犯了踌躇：“非要跟下三滥的艺术家在一块混。”

       “艺术家”可不可以“下三滥”呢？这次要打电话向上海那边的负责人请示。W断言片语描述不清，那边让我接电话，我说洪的大意是，当年回国，德国公司给她名车高薪，但就是过得没劲，精神空虚，然后才有下文，“非要跟下三滥的艺术家在一块混。”

       “等等”，电话里是一位女声，“‘下三滥’好像是没问题，但你刚才说她‘怎么也找不到祖国的感觉’，这话听着别扭。”

       没法跟对方争执这是电影，故事片，角色台词不能等同于演员观点（你不能因为陈强演南霸天就给老爷子删戏吧）——审查与自我审查，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只能忙不迭解释这句台词的上下文：洪晃是想表达她爱国，故才有此一说，事实上她也真的非常爱国，那些跟她合作的80后都这么觉得（虽然是持有绿卡的爱国）。

       电话那头的女声倒也温和：那要看她是在一个什么样的语境下说的这番话，能不能得出你的推论；又说，台里审片子的老同志非常多（为什么审片子的地方都是老同志多），有些意思我们能理解，老同志未必能理解；最后说，洪晃这个人你也知道，说话经常没数的，你要替她把一把。

       电话撂下，我也出一层冷汗，真要像W说的，节目送到上海再给打回来，多不值啊！两个人趴在电脑前，又仔细听了一遍洪晃那段台词——现在我都能背下来了——

       “八十年代，新的东西刚到中国来，我也刚回来，被一个外国公司给了一辆奔驰，一个高工资，就给派到这儿来了。”（此段后来全删）

      “刚回国那会儿，就特想当一中国人，坐着那大奔驰和（此处删去‘那大奔驰和’五字）合资公司的大办公室里头，就怎么都找不到祖国的感觉，非要跟下三滥的艺术家一块混。”

       “听到没有？”我兴奋地像截获了日军电报的译电员，“她说她特想当一中国人！这不证明她很爱国吗？反过来理解，要是给她搁一国营工厂的车间里头，不就一下找到祖国的感觉了吗？”

       W被我说服了，脸上难得多云间晴，开始埋头给磁带做带签。

       我也获得片刻的解脱，竟至双手插兜在室内踱步，“开始你对‘艺术家’起疑，我还以为你是担心她和陈凯歌的事，因为确实有很多人说她在台词里影射陈凯歌……”

       “啊？我怎么没想到？”W本已松快的脸色忽又紧张起来，灰浊的眼神死死楔住我，“那怎么办？”

         家里的电视忽然能收到国家地理频道，我几乎每天早上调过去，电视里播草原雄狮、海底隧道或马可•波罗，我锻炼、洗漱、吃早点，用美语解说作背景音。

        早起熬绿豆汤，不经意间瞥到的画面险些让我以为拍的是中国，1970年代？或者说1960年代也行，素杀的会议室，墙上挂領袖像，一位装束和面容都极朴实的老幹部——今日要到偏远的乡村才能找到这样的形象吧——一脸正色对外国记者说：信主和愛國是一樣的，所以我們沒必要有其他信仰。

         外国记者方长着和我一样的方脸络腮胡，看上去也还算朴实，但显然没有老幹部识大体顾大局，是以尽拣些动机不可告人的问题来问。

         你猜对了，正在播出的是NORTH KOREA。

         络腮胡子的记者随陪同人员去朝鮮郊区，一路上，镜头划过车窗外的农田和小路，行人稀少，空阔而单调。乡村没有加油站，但是随行的车辆出发前备好了桶装汽油。途中打尖，当地人在农舍外用烤肉招待记者，生火就用车上的汽油。

        记者与接待人员闲聊：“你们平均月薪能有多少？”

        “100欧元吧。”

        “100欧元？”

        “是的，——但是我们不用交税，和你们不一样。”

        “哦，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农民呢？他们有多少薪水？”

        “他们没有薪水，他们工作，然后领取原料和食物。”

        忽然有画外音粗暴地打断谈话——“请问这算采访呢还是算吃饭？”

        “吃饭，当然是吃饭。”记者非常识相，埋头狂啖带着汽油味的烤肉。

        他们来到一位“普通市民”的家，镜头随处可见家里悬挂的金將軍画像。

        记者赞美家居的干净整洁，简直是太干净了，他怀疑是安排好的，但主人不以为意，接待非常热情。

        出来走在路上，镜头突然猛烈晃动，险些栽到地上，画外音解说：大家都很友好，但还是有朝鮮人不想掩饰他们的愤怒。

        镜头切换，市民对着记者讲：“食品供应很难保证，我们需要靠草和树皮维持，经常吃不饱，很多人认为这都是美国的封莫道不消魂锁造成的，刚才他们把你们当成了美国人，所以袭击你们。”

        那位市民戴着眼镜，斯文体面，他不说话，完全看不出是食不果腹一族。

        来到平壤，金將軍的头像随处可见。

        入夜，广场上灯火辉煌，大型集体舞会正在这里举行。

        记者问年轻的陪同官半夜凉初透员：平常跳舞吗？会跳华尔兹？摇滚乐？回答是NO，但我们这里有四个人会跳华尔兹。那位官半夜凉初透员一路上谨言慎行，表情警策，此刻忽然放松起来，带着职业性的笑容走向一名跳集体舞的女子，问她能否陪“外国友人”跳一曲。女子欣然同意，于是两人像玩空手道一样跳起了我们都熟悉的非常社會主義的舞蹈，看上去宾主尽欢。

         事毕，记者走向镜头：如你所见，这里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不可能有即兴的演出。

        印象最深的是平壤的早晨，空旷，安静。记者从宾馆窗户边用长焦俯拍广场，两个朝鮮小孩在地上跑来跑去捡东西，他们捡的是从车上掉下的树枝一类，也许可以回家烧火用——这样的劳动让他们很愉快，简直游戏一样。

        很快，另一群少年闯进镜头，他们穿着新制半夜凉初透服，胸口上还别有黨徽，手里拿着新玩具，显然出身背景有别。几个少年傲然走过去，神态一如我们的城半夜凉初透管，要求那两个小孩交出手里的树枝。

        两个穷小孩乖乖地交了。

       我那台韩国牌子的平面超薄电视传出西方记者略带揶揄的解说：看来，平等只在另一群人那里能够享有。